
“当代艺术的力量就是要传达和记录反思的声音,图像是个重要的因素。”
-宋克西如是说。
《床垫》 亚麻布油画 200×200 cm 2010
上海明圆美术馆(下文简称“M”): 尽管您曾在解放军艺术学院接受严格传统的绘画训练,但离开部队后的创作主题却完全脱离传统绘画及军史绘画,是什么促成了您的这种转变?
宋克西(下文简称“宋”):这个话题很大,因为久远,毕业已经三十多年,转变不是一下子的。军艺让我受益匪浅。毕业后我上过老山前线,去过基层做辅导,参加过全军美展,为全军文艺汇演设计过舞台布景等等,这些都是用所学的知识去体现自身的价值,那时觉得掌握了一门技术就应该是这样的,对“艺术是为工农兵大众服务的”深信不疑。直到1987年,我参加了央美举办的巴黎美院阿柏拉罕·宾卡斯教授“绘画材料技法班”,这是改革开放后中国第一个专门讲绘画材料的,时间虽只有一个月,但它却打开了一扇窗,让我感到和军艺学的东西完全不一样。我知道了通过材料可以改变对绘画的认知,这在八十年代是个观念突破。
你知道,当时国内各大美院基本上都是以苏派的革命现实主义为正宗。毛主席的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》在中国艺术创作中一直占主导作用,从42年的杨家岭到今天依然是各大美院的指导方针,那种“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”的论点,现在想想也是有着时代的局限性的。那时真正西方的纯艺术进来的很少,八十年代中期我听某著名教授的讲座时,他还把毕卡索归为西方颓废派艺术。我还清楚记得到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去看马克西莫夫的原作,那时候就已经很激动啦,真是眼界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。宾卡斯先生有句话:“材料可以带动观念的改变”,这个在今天看来也是非常重要的。
“其实一个城市历史就是你生长的土壤,
这个是潜移默化的。”
M:从东北的哈尔滨到江南的上海,这两座城市完全不同的氛围,对您的创作风格造成了怎样的影响?
宋:我是90年到的上海,当时进城找不到北,没想到一呆就32年啦,远远超过我在哈尔滨的时间。有些事情看似不着边际,其实会改变你的人生轨迹。1918年俄国的十月革命,大批沙俄贵族、军阀和避之革命暴力的文化艺术界人士逃到哈尔滨,使哈尔滨成为中国最早接触西洋艺术之城,据说那时到处是教音乐、美术、舞蹈的白俄人,后来又是日本人,这个传统一直流传下来。
文革后,据说哈尔滨的钢琴还是全国最多的。我记得小时候在市少年宫学画,很多教具还是俄国和日本的,连最早看到的原版画册都是俄罗斯巡回画派的,那可是在较为封闭的七十年代初。现在哈尔滨很多知识阶层的家里还能看到俄罗斯油画原作,这里教堂也多,宗教圣画也很流行,这对我的绘画启蒙影响很大。其实一个城市历史就是你生长的土壤,这个是潜移默化的。
上海由于得天独厚的通商口岸和租界的历史,成为远东地区的文化重镇,加之上海又是中国油画的发源地,两个城市虽都有很厚重的西方文化的土壤,但上海在接纳近现代艺术上更开放,更贴近前沿,也使上海成为中国当代艺术一个独特的城市。见识多了就会促成改变,环境决定认知,这有很多例子,这两座城市都阶段性促成了我的观念改变。
“只要真诚,具象和抽象都是好的。”
M:在一众中国当代艺术家中,您始终未曾割舍掉自己笔下具象的表现形式,这种坚持是出于怎样的考虑?
宋:可能是我对具象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。有人说到了上海不搞抽象是枉来一趟,话说得有点过,不过我觉得有道理,这说明上海的工业文明比较高,世界上几个重要的当代艺术城市皆如此。我虽然画具象,但一直喜欢读抽象,朋友圈中也是搞抽象的居多。我有时在本子上漫无目的地涂涂,回头看看并无具体形象,只觉得舒坦。只要真诚,具象和抽象都是好的,在我的意识里并无刻意,只觉得游离的状态最好。
“我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玩偶来代替,
作为个人绘画语言的辨识度。”
M:我们发现玫瑰红的玩偶似乎是您特别偏爱的创作元素,这背后有着怎样的缘由呢?这种个人化的标志又意味着什么?
宋:《玩偶》系列是我在90年中开始画的,这是我第二次到中央美院学习,也是一次机缘巧合,因为94年美院要搬大山子了。油画系的吴小昌老师说校尉胡同的老校区气场要散了,你来进修一年,换换脑子结识一些朋友,我就辞了上海的工作,来北京呆了一年。现在想想那是一个好时期,是中国文化的宽泛时期。
早期的玩偶还是很写实的,主要是对童年游戏记忆的修补,快乐的肢体动作是对儿童时代的纪念,用玩偶也是想抹去人物的社会身份。到了后期,我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玩偶来代替,像政治、社会角色、特定事件等等,玩偶成了面具。我还偏爱波普艺术,有一个固定的模式或社会场景,来表达我的主观意识。这个时期相继画了《夸大的玩偶》系列、《儿戏》系列、《音乐玩偶》系列、《飞翔玩偶》和《滑翔玩偶》系列等等。当然也是想用玩偶作为个人绘画语言的辨识度,想的还是比较多,现在回头看看,这个玩偶没有那么单纯。
“装置的空间性是平面绘画不能替代的,
特别是材料的质感,是种独特的视觉力量。”
M:除了在画布上的创作,近年来看到您做了一些的装置品。对您来说,装置与绘画在艺术创作中分别担任着怎样不同的角色?
宋:我的装置是一种实验性的作品,是对某种材料有了一种感悟。比如修正带,在日常中它仅仅是文具的一种,但把它涂在别的物体上就有了另外一层意思,涂在镜子上是遮盖真相,涂在工农兵陶瓷上是遮盖历史,涂在锤子上是遮盖权力等等,于是就有了《遮盖的物象》系列。我还收集了一些动物的牙齿标本,有一次不小心手被牙齿刺破了,就有了《牙齿》装置系列,这组是把工具上咬合的部分换上牙齿,看着有种视觉错位,一种趣味性和暴力暗示。早期做的粉色塑胶手套和蜡的作品,则是种两性的提示,因为蜡不宜保存,后来就没有做下去。
装置的空间性是平面绘画不能替代的,特别是材料的质感是种独特的视觉力量。装置艺术其实是对材料的认知,借材料体现观念。很多艺术家都同时在做材料装置,这里面有个互补的作用,不是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用平面表达出来,哪一个更有视觉力量时就用哪一种。对我来说,装置还有另一个作用,就是知道哪些东西在绘画上可以舍弃。
“人是病态的,像换了一个时空,
做不了任何日常。”
M:面对当年的武汉疫情时,您曾说“宅呆的好处是可以重拾以前没有完成的事,找回丢弃的爱好,填满发白的日子”。所以在居家隔离的这两个月里,您有什么新作品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吗?
宋:非常奇怪的一种感觉,武汉的疫情是焦虑和远距离的关注,人的心还是热的。而上海的停摆确实感到了寒心般的灰冷,脑子空白了,突然被拔了电源。原说封控五天,觉得一晃很快就过去了,但后面不断叠加到二个多月时人是病态的,像换了一个时空,做不了任何日常,真是不能再白的日子,只能找些不动脑的体力活去敲醒麻木的神经。我喜欢修理工具,并在微信里调侃“鲁班说,好工具是要保养的”。只画了不多的作品,纸本的居多,写了一些小文,计划出个集子,暂名《夹生饭》,像我的性格。人是情绪动物,没情绪吃饭都不香,就像丢在工作室里的一堆半成品。
疫情期间涂在笔记本上的作品
“我特别能感觉到失去自由的不安,
这种不安是无所适从,干枯的、漂浮的、无欲的。”
M:上海疫情隔离的体验,是否让您对城市这一概念有了更深刻的感受和认知?
宋:这个话题有点痛苦,一句话苦透苦透。人是需要空间的,所以才有了城市,城市又是流动的,哈贝马斯的“交往行为”已为城市定了性。我特别能感觉到失去自由的不安,这种不安是无所适从,干枯的、漂浮的、无欲的。人和人突然变得陌生、遥远,一切变得像影子一样的存在但又触摸不到。微信圈成了主要的生存告示。还是远离这个话题,因为今天还在延续,凭“码”生活的日子还不知道哪天结束,想想就头皮发麻。等我离这件事有足够远的距离,我才愿意回忆这段生活。
“知道无能为力, 但还是在反思个人、群体和政治的关系,
挑战既有的话语权。”
M:在新冠疫情反复不定、世界局势尚不明朗的当下,您认为当代艺术能够传递出怎样的力量?
宋:无能为力!我每次做完核酸后一整天人都不舒服。我看到一篇专访刘瑜,她说:“普通人关心政治,还有意义吗?”这句话我理解成肯定句。
当代艺术的力量就是要传达和记录这样的声音,历史上很多大事记都是由绘画、音乐和文字记录后才有了力量的,图像是个重要的因素。也知道无能为力,但还是在反思个人、群体和政治的关系,挑战既有的话语权,质疑意识形态的合法性等等。这个力量是巨大的,万马齐喑是抗争,“我们是最后一代”也是抗争。
封城期间我在读英国作家阿道司·赫胥黎的《美丽新世界》,他书中虚拟的未来社会,是人的生理欲望与自由意志之间的矛盾。在这样的社会中,个人的自由意志被剥夺了,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,没有对于事务不同的看法,只满足生理需求即可,他们的意义仅仅是活着而已,就是只剩皮囊,与我们养成的普世价值观背道而驰。我们知道能做的不多,但必须要做!
宋克西位于上海的工作室
宋克西,现居上海,1983年毕业于北京解放军艺术学院,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,上海海事大学徐悲鸿艺术学院特聘教授,奥中文化交流协会理事。
近年部分群展:
2022 “平凡 | 超越——线上展” ,明圆美术馆,上海 \ 2021 “后窗艺术——邀请展”,后窗画廊,杭州 \ 2021 “与洛有因——四人邀请展”,观见美术馆,洛阳 \ 2020 “咫尺城郭——当代艺术家邀请展”,马利美术馆,上海 \ 2019 “极中——京沪当代艺术名家邀请展”,库伯美术馆,上海 \ 2018 “笑忘录——余启平、宋克西、柴一茗作品展”,德荷当代艺术中心,上海 \ 2018 “异客——海上新族当代艺术作品展”,春美术馆,上海 \ 2018 “一平尺——上海纸本艺术展”,春美术馆,上海 \ 2017 “绯色之乂——丁设、宋克西、杨冬白古巴摄影展”,大烟囱艺术中心,上海 \ 2017 “玩——当代艺术展”,春美术馆,上海 \ 2016 “春华秋实——回顾展”,朵云轩美术馆,上海 \ 2016 “茧——当代艺术作品展”,春美术馆,上海 \ 2016 “漂移海上——当代艺术家作品展”,上海美术馆,上海 \ 2015 “城市抽屉——当代艺术家邀请展”,上海徐汇艺术馆,上海 \ 2015 “上海釜山当代美术作品交流展”,上海釜山当代美术馆,上海 \ 2015 “上海国际当代艺术交流展” ,米奥艺术空间,上海 \ 2015 “城市之光——上海城市当代雕塑与装置艺术博览会”,喜盈门空间,上海 \ 2015 “海上新族——当代艺术家作品展”,上海美术馆,上海 \ 2014 “远近——2014上海小幅油画展”,北外滩空间,上海 \ 2014 “迪士尼对话当代艺术——迪士尼90周年当代艺术邀请展”,中国广州/美国奥兰多 \ 2013 “在2013上——上海当代名家艺术展”,周公馆艺术空间,上海 \ 2013 “Trilateral Exhibition——中、德、韩艺术家作品巡回展”,韩国釜山/中国上海/德国汉堡 \ 2012 “SHANGHAI NOW——上海当代艺术展”,澳大利亚墨尔本 \ 2012 “中日韩艺术家交流展”,韩国首尔 \ 2012 “造山造水——首届县城双年展”,山东高密 \ 2012 “风行水上——上海浙江油画作品展”,北外滩空间,上海 \ 2011 “中国盆景——当代艺术家提名展”,瓦伦西亚当代艺术博物馆,西班牙 \ 2011 “上海美术大展”,中华艺术宫,上海 \ 2010 “东形西式——上海、四川画家联展”,成都美术馆,成都 \ 2010 “离合之道——当代艺术家提名展”,99艺术空间,上海 \ 2010 “笔迹——上海小幅油画作品展”,北外滩空间,上海 \ 2009 “迈阿密亚洲当代艺术博览会”,美国迈阿密
